08.August
盛暑熱氣蔓延整座城市,利威爾卻仍穿著長袖襯衫。他將袖口捲至手肘,坐在自己的研究室裏頭,一邊煩躁的塗改草稿。
雖然研究《獵人書簡》的成果已經足以交出階段性報告了,但利威爾真正關心的問題恐怕無法單靠書信本身釐清。
所謂《獵人書簡》,那是距今二千年前,堪稱遠古的巨人時代──傳說英雄艾倫‧耶格爾的手跡。本來,史學家都認為艾倫‧耶格爾只是人類面對化名「巨人」的生存威脅,投射情感的捏造英雄而已。然而,近年來,隨著巨大城跡的發現,人們逐漸相信「巨人」並不只是虛構生物,耶格爾也真有其人。在遙遠的過去,確實曾經有體型、力量遠大於人類的生物四處獵食。為了躲避巨人,人類才築起巨大城牆保護自己。遺憾的是,相對於城市遺址,至今則從未發現一具相對應的巨人骨骼或殘骸。人們只能從殘存的文獻推測巨人的可能樣貌與習性。有學者辯稱,巨人是人類演化過程之中突變而出的亞種,種種說法紛紜。也有人解釋,便是巨人出現造成文明巨大破壞,使得人類的科技進步倒退近千年。
當然了,在那之後便是古生物學的議題,利威爾一點興趣也沒有。他感興趣的是隨著古代城市遺址發掘,一步一步現出面貌的古代的人們。
承受名為「巨人」的可怕威脅,當時的人類如何保衛自己、社會如何運作,受困於城牆之內的人有何想法?利威爾無法自制的感到好奇。
他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踏上城牆遺址,看見那令人咋舌的城牆底座寬度,感到目眩神迷。那樣的生活,簡直就是可悲的籠中鳥──利威爾當時品味著原野微風,彷彿聽見受困於此的靈魂悲泣。
遺址發現以後,隨著考古隊的常駐挖掘,古代遺址的全貌逐漸顯現。那是遠離城鎮的窮鄉僻壤,考古隊得以心無旁鶩的探索遺址原來的尺寸、街道規劃,乃至殘存物品。陸續有許多珍品從遺址被發掘出來。
其中,最有價值的文獻便是《獵人書簡》。那是原本僅被認為是虛構英雄的艾倫‧耶格爾,對某人傾訴心意的信件。
『我每次看見大風吹起,就會想到阿加塔剌茲。除了老鷹以外,我不曉得還有翅膀更寬的鳥,如果真有那種鳥迎風飛翔,想必非常、非常漂亮。總有一天,我也 想帶領大家飛出這道城牆,牆外的景色一定十分美麗,就像書裏頭所畫的海洋,一大片藍色,像是神融化了寶石倒入地面,無邊無盡。』
上次在咖啡店遇到那奇怪小鬼以後,利威爾突然注意到《獵人書簡》裏頭讚嘆海洋的這句話。那是紀年852年八月的信件,亦是艾倫‧耶格爾這批書信年代極早的幾封。由於整封信並未如後期的信件,很少提到史學家介意的城內現況,僅僅是描述耶格爾個人的夢想,與紀年852年六月的信件同樣較被學者忽視。
巨人時代紀年852年八月,由調查兵團發起的反叛行動前夕。
在巨人時代,為了使人們安於牆內,談論牆外的自由受到很大控制,但艾倫‧耶格爾似乎仍設法替自己弄來許多描述牆外景致的書籍。仔細研讀過《獵人書簡》的利威 爾明白,那名不過十來歲的「英雄」比誰都嚮往開闊的世界。艾倫‧耶格爾字裡行間對未來的微小憧憬,每每使身為研究者的利威爾感到悲哀。畢竟,身為千年以後 的史學者,他知道艾倫‧耶格爾沒有活過最後一場人類與巨人的戰爭。他永遠沒有機會見到嚮往的海洋。
利威爾之所以能知道這件事情,也是因為同一個遺址出土的耶格爾畫像。耶格爾的朋友為了紀念死去的英雄,替他畫了肖像。
透過這個肖像,千年後的人終於知道傳說中的英雄可能長什麼模樣。以千年後的標準而言,那自然並不是畫得太好的一幅畫,恐怕當時戰事方歇的人們連顏料都難以取得。那僅僅是用黑色墨水描繪的圖,唯有艾倫‧耶格爾被譽為極端美麗的綠色眼睛被仔細敷上礦物磨碎的青綠顏料。
即便描繪的如此潦草,依然是個令人著迷的青年。
在麻布編成、材質已脆弱不堪的肖像畫背後,有人潦草寫了:代替再也無法同行的你,我們確實見證了雪山和大海。
畫像受到嚴密保護。
不過,利威爾在作為初出茅廬的學者訪問巨人時代的城址時,仍曾有幸一見。隔著保護用的玻璃格板,他看見艾倫‧耶格爾留存世間的唯一一幅畫像。
差不多亦是悶熱的八月天。
看過畫像當晚,利威爾罕有地輾轉難眠。冷汗從身側淌下,才合起眼皮便會想起艾倫‧耶格爾那對綠眼睛,實在無法入睡。利威爾隱隱約約覺得,耶格爾畫像的眼眸太綠了,那對眼睛應該還藏著璀璨的金光。
隨陽光折射,會露出奕奕光輝的雙眼。
『里維。』
最後,不知怎麼,利威爾終究沉沉睡去,但他睡得極不安穩,不斷聽見某人的呼喚,像冰錐似的打進他心底。
那是彷彿熟悉,又相當陌生的發音。
『你不要走。』
剛完成變聲不久的少年嗓音一再呢喃。十八歲嗎?還是十七歲?十六歲?在夢裏頭,是有別於現實的蕭瑟時節,正下著大雨。夢中的利威爾朝上望去,瞧見一人俯視自己。
他正仰躺在那人腿上,身體無法動彈。那人用手捧住利威爾臉頰。
『請您不要丟下我。』
那人輕聲在利威爾耳邊說話,似乎是眼淚的溫熱液體浸溼他頰邊,落到利威爾臉龐,那人笨拙地想表達一些東西,無奈詞不達意。
利威爾感覺自己慢慢舉起手。
『……繼續飛,不準回頭。』 利威爾聽見自己的聲音說。那人握住利威爾的手,終於大哭起來。遠處,追兵奔來的聲音與槍聲嘩然作響。最後,好像有誰緊迫地將那人帶離利威爾身邊,利威爾逐 漸朦朧的視線看見少年背影跌跌絆絆的走遠,幾個披著斗篷的同伴護在他身邊。依言,那少年沒有再看利威爾一眼,難以言喻的感情從利威爾胸膛升起,逼使他在雨中哽咽。
──艾連。
艾連。
他在心底用盡全力呼喚這個名字,直到世界徹底化為黑暗。
自那個夢以後,利威爾就再也無法徹底將艾倫‧耶格爾逐出腦海。當然,那時的利威爾一覺醒來,覺得相當不是滋味。身為研究者卻還做了如此荒唐夢境,利威爾實在覺得丟臉。
儘管如此,他總是反射性地留意到跟那傳說中的英雄相關的訊息。利威爾尤其渴望明白,身為英雄以外的艾倫‧耶格爾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
如今,他終於有機會徹底研究這個人物。
利威爾竟反而逐漸感到迷惘。
等他回過神,才發現自己無意間竟在草稿畫上信天翁的圖案。那些圖案,是上次偶遇的男孩告訴利威爾的消息。
名叫艾連‧葉卡的男孩說,他在進行畢業專題的過程,發現城跡出土的耶格爾軍物品偶有這個鳥圖案,他懷疑這和調查兵團有關。
葉卡男孩的敏銳度令人驚嘆。
男孩的話讓利威爾靈機一動,他重新檢視《獵人書簡》,果然發現為人忽略的記述。艾倫‧耶格爾確實喜愛信天翁。
那鳥的圖案對耶格爾別具意義,自此無庸置疑。
反過來而言,只要透過二重驗證,城址出土其他有鳥圖騰的物品也能被大致歸入起義軍麾下物品,對判斷出土品歸屬實在有巨大助益。
不幸,那男孩還不知道學術界也有爾虞我詐,輕易將自己的發現告訴別人實在並非明智的決定。倘若利威爾願意,他甚至能搶先男孩一步發表,忽略男孩辛勤努力的成果。
利威爾將畫得亂七八糟的草稿甩到旁邊。他雙手環胸,對稍嫌凌亂的桌面感到有點不順心,乾脆將那些草稿一股腦全部丟進字紙簍,這才稍微滿意。
對了,那男孩說他是什麼學校的學生來著?
利威爾在桌前踱步,想了想,鬼使神差的拿起話筒。
他播通男孩學校的電話。
當時的利威爾自然不會知道,那會是一通帶來真正改變的電話。
至於利威爾連絡上艾連‧葉卡,則是三天後的事。
等待回覆的時間不算久,卻讓向來性急的利威爾感到格外漫長。他表明身分,從男孩就讀的系所取得葉卡的電子郵件,至於電話,系方則堅持不能隨意透露。利威爾雖覺不耐,但也懶得繼續追查。
他寄了封信給葉卡,告訴葉卡自己對他的畢業專題很有興趣,也剛好需要一個研究助理,詢問對方是否有意願擔任。
利威爾認為,一個大學生應當無法拒絕如此好的提議。不過,男孩彷彿想要測試利威爾的耐性限度,足足拖了兩天才傳來回信。據說是因為過慣誰也找不著的生活,根本沒收信習慣,還是透過系所辦事員跟朋友輾轉傳來利威爾教授希望聯絡上他的消息,艾連才急忙回覆。
──到底是多散漫的一個小鬼?
利威爾深深嘆口氣,突然對自己難得的衝動沒把握起來。
不過,連絡上艾連以後,剩下事情便很順暢。艾連顯然對先前錯過利威爾的郵件深感抱歉,往後幾次信件來返都回得相當迅速。
等一切安排底定,利威爾約了艾連到辦公室。
不巧,就在約定日子前夕,利威爾臨時有點不得不處理的小事。他請同單位的行政人員代為關照艾連,自己則快去快回。待利威爾快速結束手邊瑣事趕到辦公室時,離約定時間尚有一、兩分鐘,極討厭會面不守時的利威爾頓時鬆了口氣。事實上,利威爾也擔心若無人指引,葉卡恐怕會在宛若迷宮的研究大樓失去方向。他抵達的時候,艾連‧葉卡已坐在會客間裏頭,見到利威爾,連忙站起來致意。在艾連旁邊陪他的女子也向利威爾問好。
一壺熱茶已經沏在桌邊,想必是女子細心安排。
「幫了大忙,佩特拉。」利威爾見狀表情一緩,誠心道謝。
聞言,一頭紅髮的佩特拉微笑起來:「利威爾先生,你實在太見外了。」
利威爾點頭,他簡單向艾連及佩特拉介紹對方。在研究機關裡頭,佩特拉是少數不會對不苟言笑的利威爾感到畏懼,能夠自然應對的朋友。等前來幫忙的佩特拉告辭,利威爾才拉張椅子坐下來,拎起茶杯,倒了杯茶。
艾連‧葉卡看起來有點緊張,但難掩好奇地注視利威爾。
「茶好香,聞起來有洋甘菊跟薄荷的味道。」
「這是佩特拉的興趣。她喜歡看天氣在茶葉裡頭多加一些花草調味,我永遠也搞不清楚她到底哪天又加了什麼東西。」利威爾坦承以告。艾連露出笑容,同樣捧起茶杯喝了一口:「她調得真好。」
「唔。」
「而且又溫柔又漂亮,有種讓人懷念的感覺。」艾連真心誠意地說。利威爾頗覺驚訝的望向艾連‧葉卡。男孩自然不可能知道,利威爾當初一見到佩特拉,也覺得她有股格外令人懷念的氣質。
利威爾沒繼續多想。
他將行事曆攤開,決定盡快將正事底定。
「那麼,廢話不多說。如我先前所講,我打算九月再次拜訪城址,進行實地考察。我希望你能把雜事排開,至少兩周協助我當場處理蒐集到的資料。辦得到嗎?」
艾連點頭。
利威爾滿意地繼續講:「至於你的畢業專題。先前跟你講了我的建議,有繼續修正?」
「是。」艾連回答:「我又多找出幾件,今天也有把報告帶來要給您過目。」
男孩反應靈敏。
他依照利威爾的建議,著手進一步整理有信天翁圖騰的出土品。利威爾也告知艾連,之後打算讓他做為共同作者一起發表相關成果。艾連自然喜出望外,雖然他年滿二十歲,對利威爾來說,尚未畢業的學生依舊是雛鳥似的男孩。不過,倒是個令人激賞的孩子。艾連在利威爾講話時,沒有像其他人一樣把視線移開,總是專心傾聽。艾連‧葉卡似乎習慣坦然直視別人,即便是利威爾──由本人來講還挺彆扭,但利威爾很清楚艾連對身為學者的自己非常景仰──即便如此,利威爾對他率直的視線也絲毫未覺不快。再說,利威爾一眼就喜歡這男孩談論他自己的畢業專題時興奮熱切的模樣。
一邊看艾連新整理出的物品,利威爾一邊試著繼續對話。他希望能在實地考察以前,對艾連‧葉卡的研究興趣有更多了解。
「葉卡,有去過城址嗎?」
「有,不過……只是跟班上同學一起參觀,不算很深入的探訪。」
「感想如何?」
「感想……這……」艾連猶豫一下,如實相告:「我覺得,是很奇怪的地方。」
利威爾抬起頭。
「怎麼說。」。
艾連回望利威爾,有點不好意思的轉而凝視自己的筆記本。依舊是利威爾撿到的綠皮筆記本,要不是艾連‧葉卡恰巧弄丟這本筆記本,恐怕利威爾今天也沒機會坐在辦公室聽他說話。
總是快語回覆的艾連此時沉默下來,利威爾耐心等待。
良久,艾連終於不確定地說:「我也說不上來,是很荒謬的理由。」
「無所謂,我想確定你的想法。」
艾連抬起視線,明亮笑意又重新出現在他臉龐:「利威爾先生也很奇怪。我到現在都還不敢置信,我竟然坐在這裡跟您談話。」
「其實,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理由。我是因為,走在那城裏頭,就有種被封住、喘不過氣的感覺。」艾連說:「很荒謬吧?明明城牆早就倒塌,只剩下城垣了。但是,我就是可以感受到高聳的城牆,還有那種怎麼也出不去的可怕感覺。所以,就因為這樣,我才喜歡上調查兵團。」
「因為他們踏出去了!」說著,艾連猛傾向前,神情滿是光采:「多了不起啊!大家還害怕得縮在城裏頭,被控制在城裏頭,竟然卻有人敢冒著被吞掉的風險踏出去。就那樣──用古老的飛行裝置,爬過圍牆,投向天空,發誓把巨人全部驅逐。」
「簡直就像長了比誰都寬大的翅膀,不斷飛翔,直到飛出牢籠為止,一刻也不肯停下來。」艾連‧葉卡揚起聲音,他看向利威爾的神情無比真摯純粹,簡直就像他自己也在飛翔。
利威爾恍然有種錯覺,要是艾倫‧耶格爾真的活生生出現在自己面前,想必就是艾連‧葉卡的模樣。話又說回來,艾連這名字,豈不就是向那遠古的英雄致敬嗎?
艾連說著說著,突然意識到利威爾正在聽,他陡然一驚,登時靦腆起來,乾脆用手把臉摀住。
「嗚,真不好意思。我明明跟阿爾敏約好,難得跟利威爾先生見面,絕對不說些瘋話。」艾連的聲音透過指縫傳出來,利威爾表情雖沒動,心底卻忍不住失笑。利威爾自己也或許沒意識到,他面對艾連‧葉卡的神情竟罕有的柔和。窗外,盛夏陽光之下,綠意遍布。
「如果有誰阻礙他們飛翔,想必是人性之中最為不堪的貪婪與恐懼。」驀地,利威爾接口,艾連驚訝地揚起眉毛,旋即安心的笑開了。
「嗯,這是您研究調查兵團的理由嗎?」
「不幸如此。」利威爾亦誠實回答。
就像利威爾審視艾連,艾連同樣小心審視利威爾。利威爾不曉得男孩心中結論如何,但艾連就像從沒見過利威爾,睜大眼睛奇異地望向他。
──這次能行。
利威爾莫名地確信。
此次,自己一定能碰觸到巨人時代某些失落已久的癥結。在那一刻,缺角的齒輪終於歸位,曾經塵封的時空再次喀喀轉動起來。
Whereas the Emperor Augustus Caesar, in the month of Sextillis . . . thrice entered the city in triumph . . . it is hereby decreed by the senate that the said month shall be called August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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