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包含三個部分,分別是伏見鳥羽之戰前後→沖田總司→最後的箱館。沒錯,就是會出現土方跟沖田的回想那兩個戰場,做好心理準備吧哈哈。
為了寫這篇查了不少資料,寫著寫著自己也被那些人感動,幾乎要起雞皮疙瘩。雖然下篇單獨看似乎也無妨,但上、中、下三篇合起來才完整,推薦一起服用(喂)。
能夠把四把刀和他們主人的故事從新選組成立寫到結束,我已經心滿意足了。有歷史捏造,請注意。
以下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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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應三年十月十五日,大政奉還。
將軍德川慶喜交回主政權,政權形式上回到天皇之手。
薩摩的大久保等尊王志士趁機舉起「王政復古」大旗,成立新政府,企圖逼亡恢復一介大名身分的德川家,也激怒一向擁戴將軍的會津藩。大政奉還後,政局分成擁護幕府、支持溫和改革、企圖激烈革命的數個派系,彼此明爭暗鬥。即便同屬尊王倒幕派的土佐、薩摩藩,也對新政府的舉動頗不以為然。
浪潮洶湧的國政底下,就在討幕與擁幕派爆發武力衝突前夕,新選組內部也發生嚴重分裂。
此次事件和一名男子有關,他叫伊東甲子太郎。
元治元年十月,即池田屋事變約過四個月、大政奉還整整三年以前,新選組來了一個桃花面的男人,正是伊東。
他為了紀念上洛加入新選組,特地用這年干支將自己改名為伊東甲子太郎。伊東加入新選組時,才剛發生長州藩攻擊京都御所的禁門之變,新選組為平亂損失不少隊員,局長近藤勇大為歡迎伊東及追隨其入隊的門人。
伊東是新選組創始成員藤堂平助在神道無念流的同門,文武兼具,甫加入便被提拔為參謀,備受近藤禮遇。在國政上,伊東亦曾提出不論階層,百姓均為國民的理念,主張富國強兵,具有相當遠見。
不過,伊東加入當時聲勢正旺的新選組,實別有居心。
有別於新選組傾向會津藩的立場,伊東是堅定的勤王攘夷派,一開始就打算在新選組培植自己的勢力。在他看來,無論近藤勇或土方歲三,大概都是碰巧得意的武夫罷了。伊東利用近藤剛立下大功的暈陶陶心態,不著痕跡離間近藤對副長土方歲三的信賴,暗地拉攏隊士。儘管如此,近藤卻絲毫未覺,連土方要他提防伊東的建言也置若罔聞,醉心於交際遊說的政治活動。就連原本以學問及人品為隊士喜愛的總長山南敬助,也被伊東輕而易舉比下去。
經過多年精心安排,慶應三年三月桃花正開的時候,伊東以意志不合為由,率領若干隊士脫離新選組,成立御陵衛士(高台寺黨)。有別於致力討伐京都亂黨的新選組,御陵衛士具有強烈的尊王色彩,說是倒幕派所培育的「新選組」也不為過。包括藤堂平助等優秀隊員都隨其而去,其中也包含三番隊隊長齋藤──此人實力高強、沉默寡言,又非天然理心流出身,卻對新選組極為忠誠,以間諜身分潛伏於伊東陣營。
新選組與御陵衛士激烈對立。
此次分裂造成新選組極大動盪,好不容易穩下陣腳,已是半年過去。
約莫是初秋的事情。
為解決伊東分裂造成的人力缺口,副長土方歲三親自前往武州招募新隊士。
土方沿途無心觀賞風景,放任乍紅楓葉一路從他身邊溜過。他馬不停蹄回到坂東,僅在故鄉稍作逗留,又連忙趕回京都。
回想幾年前,土方也是在秋天認識會津藩的刀匠十一代兼定,得到他現在這把愛刀和泉守兼定。
幾年之後,世局動盪。禁門之變對百姓造成的損害尚未平復,沒想到才區區數年,將軍又主動宣布大政奉還。消息才昭告天下,就連武士門第也都各各自危。人們都在說,不曉得什麼時候幕府會垮台了。要是前代將軍治下,這等耳語根本不可能存在。然而,細細碎碎的不安交談已在京畿瀰漫,宛如一張黏膩灰網,將人團團圍住。
新選組之內,同樣瀰漫壓抑氣氛。
池田屋事件後,新選組一躍成為隊士超過兩百名的大組織,屯所也從壬生遷移到花屋町的西本願寺。
聽到土方歸來,因為伊東一事而一度與土方關係緊張的局長近藤特地前來慰問。土方歲三身上趕路塵埃都還沒洗掉,才剛解下斗笠,近藤後腳就到了。不過,他的表情卻有些尷尬。
京都數年的時光,讓近藤習得一些政治風氣,變得圓滑。然而,近藤勇骨子底依然是鄉下道場的爽朗宗家,比起溫言慰勞部下,反倒擅長大口喝酒慶功。恐怕近藤是懊悔自己之前得意忘形,給予伊東可趁之機,想要土方原諒,希望他給意見,才特地殷勤提著酒來到土方房間。
「土方老師,遠途辛苦了。聽說你有回佐藤家,阿信夫人他們不曉得是否都好。」土方請他進來以後,近藤開口就是這樣的客套話。
土方撇了撇嘴,知道近藤實際想說什麼。
他隨口應付幾句姐姐阿信等人的現況,提到武川多摩最近也很緊張,不知時局如何發展等云云。講完故鄉現況,又扯到新進隊士的狀況,等近藤稍微放鬆,土方話鋒立刻一轉。
「我說……近藤師傅,你是想問我最近那件事吧?」
近藤斟酒的動作停下來。
他把小酒瓶擺直,無言望向土方,土方歲三也一瞬不瞬的盯著近藤,兩人僵持許久。終於,近藤低下他向來予人寬厚印象的大臉。
「……我從沒對抗錦旗的打算。」
所謂錦旗,正是指王軍。
討幕一派以「王政復古」為號召,掌握擁護天皇的大義。即便將軍以謙遜度日,仍無法抵抗新政派一再攻擊。事實上,十五代將軍德川慶喜曾被譽為「家康以後罕見的英傑」,自幼賢明,或許因其眼光不同常人,也可能是慶喜出身水戶德川家的血統作祟,德川慶喜並未挺身擁權,反倒選擇放低身段,要求幕臣絕對謙恭。以會津藩為首,支持德川的幕臣對此甚為不滿,東北諸藩與南方土佐、薩摩的衝突越演越烈,戰爭眼看一觸即發。
土方沉默下來。
良久,他開口叫喚近藤。
「近藤師傅。」
「唔。」
土方仰頭把杯內殘酒一飲而盡,把酒杯擺回原地,像要確認自己的想法,一字一句慢慢說:「變節非男人作為。」
聞言,近藤猛抬起臉。
他沒等土方說完,就義憤填膺接口:「土方老師,不該這樣說!你離開京都一陣子,可能沒感覺,但現在時局已經大大不同──」
「局長!」
土方打斷他,難得用頭銜直接叫近藤。砰的一聲,他將自己的和泉守兼定連鞘舉起,重重立到面前。
土方緩下語氣:「是你我來京都太久,沾上這邊的習氣,看不見該看的東西了。」
他把和泉守兼定提到面前,握住刀柄一拉,將刀推出一半。和泉守兼定刀身鋒利,閃爍若隱若現的寒光。
這把兼定至今已斬人無數,依然未損其美麗。
刀身清澈,透過初秋傍晚的光線,先照出土方歲三的臉,又映上近藤勇的面容。土方望著長刀出神,他說:「近藤師傅,如你所見,我們當初從武州來到這裡,也只有一個人、一柄劍。靠這劍,我們得到容保大人跟將軍賞視,有了現在的地位。眼前,將軍家已遭遇困厄,勤王派猖獗,我們難道能看苗頭不對,就拍拍屁股跑到土佐薩摩那邊哈腰,說『我們之前站錯了邊,殺了你們人實在抱歉?』
……想想看,做出這等猶豫不定的懦弱行為,難得對得起自己、對得住那些死在我們劍下的人!?」
土方目光炯炯,說得近藤一時啞口無言。
土方歲三的話撩起近藤心底隱刺。
如同土方所言,最初試衛館眾人懷抱理想來到京都,只想替將軍與天皇陛下排除身邊障礙,雄心萬丈。他們既不屬於會津藩,也不是誰的手下。然而,隨著近藤等人待在京都時日漸久,周遭關係漸漸複雜起來,就連往昔親密無間的土方與近藤也漸生齟齬。
最後,近藤勇低聲承認:「阿歲,你說得有理。」
近藤勇像大夢初醒,憤憤一拳捶地。對他們這些連幕臣都稱不上,只是因功被賦予等同與力身分的低階武士來說,德川家曾經是天是地。近藤勇成長於坂東,屬於德川直轄領地,自幼便把武士替主君奉獻生命當作至理。不久前的大政奉還,不只撼動近藤逐漸習慣的京都政局,也徹底震撼他所熟悉的世界。
──武士要是不尊崇天下的將軍,又該何去何從?
在近藤心中,恐怕也有這種說不出口的苦澀疑惑。
近藤清了清喉嚨,朗聲宣布:「身為武士,該當維護自己的氣節。」聽見近藤此話,土方稍微露出一點笑容。
在近藤留給天然理心流門人、故鄉武川多摩的名主小島鹿之助的信,曾寫下他對時局的痛心。眼見幕府放任事態敗壞、諸侯趁機謀取利益,耿介的武州人近藤勇焦急如焚。他四處奔走,希望能力挽狂瀾。但事實總難從人願,即便新選組聲望再強、再有抱負,他們追根究柢都僅是接受會津藩支援的浪士團體。
在波濤洶湧的幕府末年,就像被神奈川大浪無情拋起的小筏。
思及時局,近藤又大力拍著腦邊嘀咕起來,模樣甚是懊惱:「不過……時局亂成這樣,我們現下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土方涼涼回答:「您是大將,最好保持穩健的樣子,部下才有辦法追隨。」
近藤大嘆口氣,但不再露出苦思政治的麻煩表情,土方歲三跟著心情轉好。大概對土方來說,無論天下如何都不會影響其決定。當時,土方歲三只想著如何讓近藤、讓新選組在這場風波安存下來而已。
「我有個想法。」兩人對飲半晌,土方歲三提議。
他抿了口酒,將縈繞心中許久的想法托出。想到他接下來的計畫,土方略將上身前傾,聲音也冷酷起來:「為了讓新進隊士有法可循,就不能容許變節的傢伙。近藤師傅,伊東一派要先由我們親手肅清。」
慶應三年十一月十八日,發生新選組隊史著名的肅清事件。
近藤勇設下酒席,以加入伊東一派為誘餌,將伊東甲子太郎拐出高台寺駐所。趁夜黑風高,再由埋伏隊士一舉刺殺酒宴歸來、因為心情大好而醉醺醺的伊東。土方用心設局,無非是因為忌憚那名男子的才智與武藝。
之後,土方指示將伊東甲子太郎的屍體拋棄於油小路。
為了奪回伊東屍首,藤堂平助等人不顧埋伏硬闖。經過一番惡鬥,前來收屍的御陵衛士全員覆沒。
是為油小路事變。
當晚,寒意蔓延京畿,月如銀盤。
土方歲三獨自站在暗處,等待伊東甲子太郎從酒宴歸來。土方雙手環胸,他站在深夜已久,竟連呼吸都不再吐出白煙。夜幕裡頭,烏鴉偶爾發出一兩聲粗啼,家戶緊閉,幾無人煙。土方歲三數著烏鴉的叫聲,他怕手指凍僵影響揮劍,將手腕緊緊藏在外套裡頭。
驀地,他耳邊傳來聲音。
『土方先生。』
是脇差的付喪神堀川國廣。
付喪神與人類不同,在黑夜仍能視物。特別是堀川國廣,暗夜的偵查能力極為優秀。他依照土方的命令,前往近藤召開酒宴的宅邸探查。
「如何?」
『已毫無戒心。』堀川國廣回報。他說的是伊東甲子太郎,他將近藤的說詞信以為真,為了慶祝開始喝酒。此人的大膽令人咋舌,他恐怕以為近藤等人早已不構成威脅,竟獨身赴約。
「正好。」土方回答,堀川國廣隔著黑夜凝視其主。土方略轉過頭,回望堀川國廣。此刻雖逢燈火俱熄的深夜,付喪神的雙眼仍隱隱透出冷光,正似冰涼刀尖反射月光。
半晌,堀川國廣歛下視線。
『我在想,土方先生上次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哪次說的話?」
『您上次說服近藤先生的話。您說,變節非男人作為──那是什麼意思?』
土方歲三淡然道:「正是字面意思。……我們是受將軍跟會津的恩惠才走到今天,趁其困頓而改變陣營極為可恥。武士倘若失去氣節,就跟死人沒兩樣了。」
『可是,我不懂!』
國廣揚起聲音,他急切地說:『您說完以後,我想了很久。對我們來說,只要全心全意侍奉主人就夠了。可是,人類並非如此單純的生物吧?人類有家族、有朋友。用那短暫的生命堅持到底,為什麼要做這樣的事情?為了跟自己毫無關係的人付出一切,這樣違背常理吧?』
聽見國廣的話,土方像覺得有趣,輕笑起來:「國廣,我問你,你覺得待在我身邊是種負擔?」
『怎麼可能……對我們來說,主人以外的事情都沒有意義,刀劍只為了讓人揮動而存在。』
「那我亦是如此。」
土方仰頭注視圓月。
「我土方歲三除了手握刀劍的武士之路,其他事情都沒有意義。將軍也好、會津也好,甚至近藤師傅也好,一旦決心尊奉,就不能半途背棄。」
多年前,自知為偽物的堀川國廣曾跟他說過:「無論好壞,刀只要足夠鋒利便足矣」。土方歲三這男人約莫亦如此,即便生來不在武士之家,他卻深信唯有謹守士道,一個男人才可以武士身分自豪。
「國廣,人也分許多種。」,
『唔。』
「有些人天性軟弱,有些人擅長堅持。不過,無論什麼樣的人,都不應該違背自己的決定。」
當夜月光甚好,夜仍深濃。
土方歲三上挑的鳳眼緊緊盯住路口。終於,從遠處逐漸出現燈光,是伊東甲子太郎。土方用左手拇指推開刀鞘,和泉守兼定的付喪神選擇此刻現出身形,朝堀川國廣與土方歲三展露笑容。
『揮劍斬殺吧,吾主。』和泉守兼定如此鼓舞。
就著月色,土方歲三緩緩拔刀。
太刀和泉守兼定出鞘。
緊咬獵物的土方歲三正如野狼,伊東劍術雖好,酒精卻麻痺其行動。等他反應過來,土方的刀尖已經穿出他喉嚨。刀若插在人的脖子,人就不會馬上死去。伊東認出土方,表情怪異的抽蓄起來。
「土、土方……竟是你……」
「對,是我。」土方回答。他抓住伊東領口,用力將刀抽回。刀鋒帶出血肉,溫熱鮮血甩上油小路牆頭。伊東甲子太郎大張開嘴,顫抖著倒下,他的劍掉在腳邊,燈籠則滾了幾圈,熄了。土方歲三站在原地,打量這個幾乎弄垮新選組,讓他憎惡至極的男人。
然而,此刻的伊東已無法挑起土方任何情緒。
伊東甲子太郎陳屍油小路的消息,很快傳到御陵衛士耳裡。
他們明知有陷阱,仍執意赴約,就連盔甲都不肯穿戴,唯恐貽笑後人。在伊東的屍首面前,這群男子被新選組新進隊士團團包圍,死於亂刀。
儘管如此,卻沒有一人轉身逃離。
原八番隊隊長藤堂平助也是其中一名死者,素來與藤堂交好的永倉新八哀働不已。三番隊隊長齋藤一歸隊。剩餘的御陵衛士失去領袖,登時崩散,有些人加入維新派的赤報隊,有些人則決心要替伊東復仇。一番隊隊長沖田總司因病況急速惡化,未能參與此次肅清行動。原一番隊由二番隊隊長永倉新八兼任。
三個月後,伏見‧鳥羽之戰爆發。其後,便是一連串被稱為「戊辰戰爭」的內戰。
在這場撼動日本近代史的戰役,新政府軍與幕府軍勢力逆轉;幕府陷入無以挽回的頹勢,新政府則如日昇天。此役同時也揭明西洋武器與武士刀的優劣,槍與大砲自此成為戰場主力。
自伏見鳥羽開戰,將軍德川慶喜都待在大阪城,拒絕御駕親征。對抗新政府軍的兵力,則由會津等擁幕各藩調集。儘管幕軍擁有壓倒性的人數,卻因將軍毫無戰役而如一盤散沙。新選組作為會津藩底下兵力,同樣受命出陣伏見。不過,總指揮官竹中重固卻臨陣逃亡,幕府軍陷入混亂。
陣前,近藤勇遭御陵衛士殘黨攻擊,身中槍傷退回大阪城療養。戰鬥的實際指揮官為土方歲三。由副長土方歲三所率領的新選組與薩摩軍組成的小銃隊奮戰至最後一刻,死傷慘重。
儘管如此,伏見依然失守,奉行所陷入大火。
長刀對上火槍,肉身抵抗彈藥,那是宛如人間地獄的激烈戰鬥。
暫且打住不提。
回到戰爭開始月餘前,在新選組預備從西本願寺轉移到伏見奉行所當日,近藤給隊士們一些時間,讓隊士各自與家人、戀人見面。近藤自己也有數名小妾,想要好好聚首。至於土方歲三,他雖有幾個來往的花街女子,卻都是稍具情誼的女人而已,不覺得需要特地道別。
等隊士都走了以後,土方歲三留在空無一人的屯所,一間間巡視。物品、武器早已逐步搬移到伏見,原本偌大的屋邸顯得空曠無比。
最後,土方走到沖田總司療養的房間。
他將紙門推開,沖田抬起頭看他。
「土方先生。」
「這裡變得真冷清。」說著,土方盤腿坐下來。
沖田回答:「沒辦法的事,大家都回去探親了。」
當時正值隆冬,冷風會讓沖田咳嗽,他的肺部已相當衰弱,連移動都是負擔。不過,因為他想看屯所的風景,負責照顧他的隊士不敢違抗,就把遮雨板打開了。
在沖田病榻旁邊躺著兩把刀,是大和守安定與加州清光。這兩把刀的付喪神此刻化為人形,在房內照顧沖田。
從沖田的房間望出去,庭園草石都滿覆冬霜。
土方歲三將他要給沖田的藥丟進壺內,加水煮起來。土方老家有一些效用頗佳的草藥偏方,他特地請家人寄來京都,說要給沖田總司顧肺用。土方的姐姐阿信等人也很喜歡沖田,二話不說寄了一大包。
顧肺的藥煨著火煮起來,會有一股濃郁的草香氣。不過,沖田老是嫌藥苦,捏著鼻子努力喝下去。
「照顧你的隊士呢?」
「我讓他先走了。」
土方堅持:「那這帖藥你必須吃。」
因為新選組與會津藩的關係,御典醫松本良順偶爾會來看顧沖田。這位松本醫師是罕有的名醫,也是名血性男子。即便後來新選組遭逢厄運,甚至被斥為新政之敵,這位松本醫師始終同情新選組,經常講述這些人的故事。
沖田總司病重以後,通常就服用松本醫師開的藥,再配著土方家的草藥喝。雖然土方家的藥只是偏方,但既然土方深信那藥有效,沖田也願意相信。
水沸騰的時候,土方歲三背後傳來一陣笑聲。
由於土方歲三與沖田總司相熟,又是屯所內唯二看得見付喪神的人類,他的和泉守兼定與堀川國廣自然而然跟沖田熟捻,連帶付喪神們也交上朋友──付喪神也會交朋友,這新奇想法讓土方覺得相當有趣。恐怕多數武士都沒想過,刀劍的付喪神可以如此吵鬧。這些傢伙明明是付喪神,卻因為跟在主人身邊,逐漸染上人類習氣。
身為打刀付喪神的大和守安定剛剛講了伙伴加州清光的趣事,豪不客氣大笑的傢伙則是和泉守兼定。以往沖田總司會笑得比誰都開心,但他現在只有輕輕摀嘴低笑。聽說,是清光覺得好玩把紅花黏上手指,結果真把指甲染紅的事情。
安定笑著開口:「我說~明明是把刀,就算弄了紅指甲也沒人能看到啊!」
「誰說的、誰說的,沖田先生就說漂亮啊?吶,對吧,沖田先生!」
光是聽他聲音,就能想到那個長相秀麗的加州清光滿臉不高興的模樣。沖田似乎正愉快聽他們鬥嘴,土方沒有轉頭確認,但他如此確信。
還有另外一把熟悉的聲音。
「可是安定,你的小指上頭也有紅色啊?那是什麼?」兼定高興地說,這下換大和守安定連忙反駁了。
「那個是沖田先生他嫌整天待在房間無聊,擅自把──沖田先生!!您笑得那麼開心,實在太過分了~」
語聲方落,兼定又大笑起來。接著,便是一陣拼拼砰砰的追逐聲。
堀川國廣坐在走廊,幫著土方顧火。
「不過去嗎?」土方問他。
「不了。」國廣搖頭,他側過頭看兼定開心的模樣,自己也彎起嘴角。這個曾介意自己偽物身分的脇差刀靈,在和泉守兼定來到土方身邊以後,似乎慢慢發生改變。本來,兼定剛到新選組時,堀川國廣還有些畏縮,但和泉守兼定不曉得用什麼方法收服了他,堀川國廣某天雙頰紅潤的告訴土方:
──我是土方先生的佩刀,也是和泉守兼定的搭檔。
當時,他們才剛搬到西本願寺不久。
記得那天是土方偶爾發起詩興,想要寫寫俳句的日子。沒想到,從堀川國廣開始,整日都不得安寧。沖田總司自隊士那裏知道土方又在閉關,馬上猜到土方獨自在房內做什麼,特地前來拜讀他所寫俳句。事實上,土方歲三雖沿襲家風喜愛詠嘆俳句,卻寫得相當彆腳。土方歲三這人平日十分剛強,就連男人偶爾會栽跟斗的花街女人也是一個換過一個,毫不留戀,唯獨在俳句顯出笨拙纖細的一面。從他口中詠嘆的俳句,往往是感歎景色凋逝、風花雪月的內容,筆跡也十分綿細。
是故,沖田總司格外喜歡拿土方的俳句開玩笑。
偏偏和泉守兼定不明白俳句好壞,還真以為沖田稱讚土方俳句寫得好,跟著高興起來。
──您看,連兼定也對豐玉師傅的俳句大為讚賞喔!
豐玉是土方吟詠俳句的雅號。和泉守兼定的反應讓沖田十分高興,他憋著笑,一邊大聲把土方寫的詩句朗讀出來。
土方歲三簡直窘迫得無以復加。
現在回想起來,竟彷彿是極久遠的往事。
土方一時恍惚,連沖田總司在叫他都沒聽到。
最後,沖田乾脆抓起羽織披到自己身上,慢慢起身踱到土方旁邊。
「怎麼不繼續躺?」土方這才回過神,斜眼瞪他。
沖田總司在土方身邊坐下。
「剛剛叫你,你沒聽見。下雪了,我想看雪。」
幾個付喪神圍過來,和泉守兼定一把抓過堀川國廣,將他拖到庭院。刀靈在結起薄雪的地面奔跑,彷彿要融進冷風。他們就算踩在老舊木板地也不會引起聲響,對雪地同樣不以為意。
細碎雪片輕柔飄落。
「從武州上來,竟已經這麼多年。」
「也才五年而已。」土方反駁,沖田不以為意,自顧自說話。他彷彿決心蔑視肺澇,總是不停的笑、不停的說話,一點都在乎是否病情會加重。
「梅花什麼時候會開呢?去年開得很好。」
「……誰知道。」
沖田又說:「幸好土方先生沒跟近藤先生繼續鬧脾氣。」
「我們才沒鬧脾氣。」
「是、是。」
土方沒好氣哼聲,沖田總司憋住笑。兩人並肩坐於廊下,看付喪神在難得空曠的庭院玩耍。冬日的時間流動好似特別緩慢,空氣靜謐。除卻刀靈的聲音,整個京城竟彷彿一齊陷入冬眠。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閒聊。以土方平時忙碌的行程來說,可說根本無法想像。至於近藤,自從暗殺伊東以後,人變得有點焦慮,四處拜訪要人,試圖說服對方挺身協助國政。
半晌,沖田的話題又換了:「時局變得很壞呢?」
土方用鉗子撥火,免得藥燒乾,一邊回應:「那也沒辦法,看著辦就是了。」
「真像土方先生會說的話。」
沖田繼續講:「不過,這次我恐怕依然無法出陣。」
土方聞言,把鉗子一扔,板著臉道:「喂,又還沒開戰,別太早下定論。」
沖田轉過頭,默默看著土方。
土方歲三承受不了他的目光,別過臉,緊盯漫出白煙的藥壺。
直到白煙越變越稀,藥都要燒好了,他才終於開口:「總司,你要快點好起來,快點歸隊。」
良久,廊下傳出沖田總司的乾笑:「土方先生每次都強人所難。」
「你不願嗎?」土方反問。
「怎麼可能……會不願。」沖田總司梗著聲音回答,聽上去有些沙啞。他握住自己的手,呼出氣息化成一團蒼白煙霧,又變冷了。不遠處,刀靈加州清光張開手想要接住雪,羽毛似的雪片黏在他身上。
付喪神總是能敏銳察覺到主人心思。他們理解土方歲三與沖田總司此刻的想法,在離兩人稍遠庭園空地追逐初雪。年紀較輕的大和守安定與和泉守兼定尤其高興,寬大的衣袖上下翻飛,將薄雪映出靛藍與絳紅。
沖田總司略有所思望著他們。
「我有時覺得……土方先生總是不停追逐比人還純粹的東西,就像刀劍,一點瑕疵跟凹折都無法忍受。但是,土方先生卻也因此才變得耀眼、變得美麗,讓人想要追隨。我也是,我也想跟著您,看您最後能走到哪裡去。」
沖田總司囈語似的輕聲說道,土方歲三轉向沖田。他看到沖田的神情,突然理解這名青年想要表達什麼。土方急忙想阻止沖田,卻為時已晚。
「──可是,我恐怕只能到這裡。」
「……」
「土方先生,我不在以後,近藤師傅就拜託你了。」
「……蠢話。」沖田親口說出的事實刺穿土方歲三心防。面對現在的沖田,土方只能擠出這句反駁。身披淺蔥羽織的沖田總司凝視土方,露出近乎透明的平靜笑容。
「啊啊,真想再揮一次劍。」沖田總司閉上眼睛,輕聲喟嘆。
慶應四年一月二十七日,新選組轉移駐地至伏見奉行所近一個月後,鳥羽伏見之戰爆發。
土方歲三所率領的新選組,以刀劍對上布置砲台、握有新武器的薩摩槍隊。土方歲三堅信只要能近身就是新選組的天下,屢屢利用天色昏暗衝鋒奇襲。
同樣在場的隊伍還有手持舊式火槍的會津藩部兵隊。不過,由於總指揮官臨陣脫逃,幕府軍陷入混亂,沒能發揮優勢兵力。幕府軍屍首在伏見市區的窄小巷弄堆積成山。
情勢危急,幕府軍節節敗退,戰敗幾不可避。不過,真正促使戰爭結束的契機卻極為可笑。不知何時,德川慶喜與會津藩主松平融保等人已悄悄撤離大坂城。
幕府軍再無挺身作戰的理由。
此役,出身天然理心流的新選組創建元老井上源三郎戰歿。
監察山崎烝身受重傷。
◇
伏見一役後,新選組且戰且退,撤回大坂城。
當時那已是一座主帥不在的空城。
海軍副統率榎本武揚帶領海軍前來支援,卻只能協助撤離傷兵。永倉新八等可動隊士搭乘軍艦順動丸先回航,包含近藤、山崎、沖田等傷員則由土方親自護送,乘坐富士山丸準備折返江戶。經過數天航程,富士山丸輾轉回到品川。
航程間,副長助勤、監察山崎烝傷重不治。
水員們依西洋海軍的禮儀,替他舉行了正式葬禮。據說,近藤曾感嘆:「山崎是個好傢伙,死後終於有了回報。」對於山崎能有個像樣的葬禮由衷感到高興。至於土方歲三,則望著山崎屍首沉入的大海不語。
──武士不該為了葬禮而死,最重要是能奮鬥而亡。
土方一直如此深信。
回到江戶以後,近藤接獲登城命令,從兀自運轉的幕府獲得一批撫慰金。療傷的新選組隊士有不少趁機逃走,但眾人無力追回。
二月二十八日,再次有人下令,要近藤與土方率領新選組,改名「甲陽鎮撫隊」,前去保護甲州。不過,實情是幕府有意與新政府協商,擔心新選組斬殺尊王浪士的形象太過強烈,若放任他們繼續待在江戶,將會影響協商結果。於是,幾位重要大臣決定撥下一些軍費,將近藤他們移去甲府。
儘管如此,接到命令的近藤卻以為自己四處奔走奏效,對德川家的恩情感激涕零。就連土方也燃起希望,發誓要做出一番成績。
與此同時,沖田總司被移至千駄谷療養,病情每況愈下。
沖田臥病以前,以一番隊隊長身分替新選組所作最著名的一件事,正是追捕叛逃的山南敬助。
山南是從試衛館時代便與近藤等人熟識的新選組創始隊員。
隨著新選組聲勢漸望,山南敬助開始對近藤與土方的作法產生懷疑。他與伊東同樣遵奉尊王攘夷理念,也深信新選組是此成立的組織。儘管如此,山南敬助卻一再目睹相反情況,讓他痛心不已。以伊東入隊為契機,山南敬助決定離開新選組。
他悄悄留下寫著「我要回江戶了」的紙條,離開新選組。
那是慶應三年的事情。
知道山南離開後,土方歲三沒思考太久就叫來沖田。
「你去追山南。」土方以副長身分下令。想到山南叛逃可能讓伊東得利,土方就覺得難以忍受,他一如往常用最直接的方式處理。
聽到命令時,沖田反問:「土方先生,真的要我去追山南先生嗎?」
「正是,那男人敢留下這樣的紙條,就表示已有覺悟。你騎馬去追吧,追到山南以後,看是要格殺還是切腹,由你處置。」
「我知道了。」沖田應下。
當時,沖田總司身上的肺病時好時壞。不過,由於本人堅決不肯被當病員,土方歲三乾脆就照常安排沖田出勤,但或許這樣無情的作法才是沖田所願,他未置一詞追了出去。
山南叛逃的時候正值二月,京都四周開起桃花。沖田總司身穿新選組的麻布羽織,腰間別著大和守安定,縱馬追去。
期間,沖田一言不發認真趕路。
『沖田先生!』叫喚他的是打刀大和守安定的付喪神。
『沖田先生,這樣真的能追到人嗎?』
「追得到,一定追得到。」沖田保證。他刻意將自己的另外一把打刀加州清光留在屯所,大和守安定有問他為何這樣做,沖田總司僅回答「清光不適合這種場面」以後,就不再多言。
他說的是替切腹武士介錯的事情。
沖田沒花太多功夫就追上山南。更正確而言,是山南主動叫住他。他就坐在路邊的小吃店,手裡還捧著滷菜,出聲向沖田打招呼。
沖田停了下來。
「要不要坐下來一起吃點東西。」山南友好的說,悠哉得根本不像叛逃的人。話又說回來,根本沒有哪個叛逃的兵士會特地留下紙條說明去向。恐怕,這名男子從離開屯所那一刻起,就沒打算苟活。
沖田握著刀,依言坐在他身旁。山南看似心情愉快的眺望桃花。
「那男人果然是叫你來追我。」
「是啊。」沖田下馬,對山南露出無可奈何的笑容:「你也知道,他就是這樣的傢伙。」
山南跟著苦笑起來,但神情依舊和煦。
事實上,山南與土方、近藤有個最大的共通處,就是他們同樣把這個自幼失去父親的青年當作親生弟弟愛護;沖田總司也喜歡性格溫厚又學問淵博的山南大哥,從來就不敢對他惡作劇。
當時,沖田曾試探性的問了山南,他是否真以為自己跑得掉。
山南則回答:如果是你,就沒有辦法(兵刃相向)。最後,毫無抵抗便跟著沖田總司回返。
依照隊規,山南被判以立即切腹,執行地就在新選組屯所。
由沖田總司負責介錯。
沖田總司高舉大和守安定,在山南把短刀推進身體的那一瞬間,他揮落長刀,乾淨俐落斬下對方頭顱。鮮血從斷口湧出,濺上鋪於地面的白紙。
乍看之下,就像初綻紅花。
一年後,沖田總司重病纏身。
在他養病的小房間外頭是片幾乎稱不上景緻的菜圃枯地。二月與三月之交,竟難得開起稀稀落落的小梅。
沖田整天看著梅花出神。
他食慾變得很差,原本屬於劍士的精悍手臂則漸漸細瘦。姊姊阿光經常提著東西來看他,但卻對胞弟的病情無能為力,只能握著他的手哭泣,反倒是沖田經常微笑安慰她。阿光嫁給白河藩的脫藩浪士林太郎,林太郎後來成為新徵組隊士,一家人住在四谷。
某次阿光來的時候,提到近藤與土方從甲州歸來了。
──聽說打得很辛苦。
因為丈夫也是浪士隊隊員,對新選組近況稍有耳聞的阿光告訴沖田總司。沖田點頭表示知道,他思考阿光帶來的消息,然後輕拍姐姐的手臂。
「姐姐。」他叫喚阿光。
「可以了,妳不需要為我打聽。」
如同阿光所說,甲陽鎮撫隊的戰況悽慘。
他們孤軍深入新政府軍掌握的地域,缺乏資源,很快就彈盡援絕。近藤與土方只好撤回。不只如此,他們回到江戶的時候,甚至還有人耳語「他們怎麼又回來了」,投以冷淡目光。此時新選組幾已不存。永倉新八本來就對近藤將戰友當作部下的態度稍有不滿,回到江戶以後,終於決定出走。他與原田左之助組成靖共隊,與近藤與土方分別。
一片低迷之中,唯一能讓人振奮的消息,只有負傷療養的齋藤一回來江戶之事。
由於齋藤歸隊,眾人士氣又稍微振作。
他甫到江戶,就找到土方與近藤等人。這名男子作為新選組隊長裡頭少數得享天年的人物,一路追隨土方歲三直到會津,越戰越勇。
近藤、土方、齋藤等人攤開滿是髒汙、用來代替新選組名號的誠字旗,商討下一步該如何是好。最後,近藤等人決定轉戰下總國流山,得到幕府許可。他們希望獲得剽悍的流山人支持,率領士兵投靠依然堅持對抗土佐、薩摩的東北諸藩。
臨行前,近藤說想去探望沖田,他們在三月中旬前往千馱谷。
據說,自發病以來都堅持不露悲色、無比堅強的沖田總司,唯獨近藤探望他的這次掉下眼淚。
臨行前,近藤告訴沖田:「總司,我們要去流山了。」
就這樣互相道了別。
土方歲三雖也有前往千馱谷,但他沒有像近藤一樣,對沖田千叮萬囑的交代事情,要他保重身體等云云。
就在土方跟近藤離開不久,他聽見付喪神的聲音。
『土方先生!』
『土方先生,請留步!』
和泉守兼定和堀川國廣同聲請求土方停下,語氣極為急切。自從鳥羽‧伏見之戰以後,他們就不像以往那麼愛說話了。恐怕是土方對刀劍不敵槍砲的體悟,切實傳達給他自己的刀。
土方覺得疑惑,才正要探問,就聽見背後傳來某人的叫喚。
「土方先生!」
叫住土方的人──付喪神,竟是沖田總司的大和守安定。
他從沖田療養的花木匠屋子一路追出來,卻被某個無形的力量拉住,沒辦法繼續跑到土方身前,安定用力掙扎,跌倒在地。
無可奈何之下,他放開喉嚨,朝土方歲三狂吼。
「土方先生,你們還會回來,還會跟沖田總司並肩奮鬥嗎!?」
安定的話讓人費解,但對土方歲三來說,又非無法理解。土方身旁的近藤疑惑地轉過身,他看不見付喪神。土方歲三則收起驚訝表情,凝視神態狼狽的大和守安定。
良久,他歛下雙眼。
「會。」土方歲三如此保證。明知是謊言,那男人的話仍讓大和守安定感到一股虛脫似的安心。
──太好了,沖田先生。
大和守安定突然感到面頰濕潤。
他用手指輕觸。
是眼淚。
大和守安定品嘗第一次留下的眼淚滋味,卻不知道該怎麼讓淚水停下來。他坐在原地,目送土方與近藤走遠,直到兩人的身影都消失於道路盡頭。安定學著沖田用手背抹臉,從地上爬起來,一面啜泣,一面往沖田總司養病的破舊小屋走回去。
他才剛看過主人落淚的樣子,安定也是第一次看到沖田總司哭,對主人的憐惜深深刨挖他的胸膛。
慶應四年四月十一日,江戶無血開城。
沒人告訴避居千馱谷療養的沖田總司這件事。他的兩把打刀都被沖田收在身邊,其他物品則被姊姊阿光整理進一個小箱。
因為病症不可能好轉,其他人替沖田請的醫生也漸漸不來了。
阿光因為丈夫的駐地轉移,不得不與胞弟分別。負責照顧沖田的人是一名老婦,她只有三餐會到這邊來,對年紀輕輕就重病的沖田很同情,但完全不知此人曾是名聲響亮的新選組浪士。在千馱谷,沖田自然不是用本名──幕府沉淪至今,新選組隊長的名字只會給庇護他的人帶來麻煩。
此時,沖田身邊除了安定與清光,竟已一無所有。
老婦人沒來的時候,沖田就和安定與清光說話,也心知他們為了讓自己開心,經常違背付喪神的天性,刻意適應人類之舉。
在某個櫻花落盡的日子,沖田把大和守安定跟加州清光都叫到身邊。
沖田從為數不多的物品拿出一個小盒子,交給加州清光。付喪神滿臉驚奇的看著沖田拿出來的物品。
「這個啊,是京都最有名的指甲顏料。之前我們不是一起參加過宵山嗎?那時候,我覺得好玩,想買來送你,卻從沒給出去。你一直都那麼漂亮,一定很好看。」
加州清光接過刻著系顏的黑漆小盒,他望著小盒出神,似乎覺得相當美麗。
「是鳳仙花嗎?」
清光向來喜歡鮮豔的鳳仙花。
「是鳳仙花。」沖田回答:「吶,你打開看看,喜歡那個顏色嗎?」
清光點頭,正要打開。
旋即,他卻像想起什麼要事,猛然抬起頭。
「沖田先生,你為什麼突然要送我東西!」加州清光朗聲質問,他向來敏銳。
沖田苦笑起來。
加州清光頓覺不對,他焦慮地說:「我是刀,只要能跟主人一起作戰就足夠,為什麼要送我禮物!這樣……這樣子,不就跟交代遺物一樣了嗎?」
沖田總司望向清光,一時無語。良久,他才慢慢開口:「清光……你的名字跟我姊姊阿光很像。我那時候聽到,就覺得『啊,真是好名字』。店主人說這把刀拗手,可我一眼就喜歡上你。」
聽見沖田總司這麼說,清光咬住嘴唇哭起來。
他很擔心沖田會被病魔帶離,壞預感也確實成真。清光明明堅持到現在都沒掉眼淚,想要留下自己最美麗的一面,終究忍不住。他握著沖田給他的東西,滿臉倔強的縮起身體。沖田拍拍加州清光的頭,接著叫到大和守安定。
「安定。」
「是……」
大和守安定躊躇回應,來到沖田旁邊聽他吩咐。他本來沒有多想,但經剛剛清光一鬧,大和守安定也知道了沖田的用意。然而,即便心底再抗拒,他也不願忤逆沖田的話。
「把我的羽織拿來好嗎?」
安定抬起頭,默默頷首。
他從箱子翻出阿光包好的羽織,將其攤開,鋪到沖田總司面前。沖田伸手撫摸淺蔥羽織,滿臉眷戀。
沖田一邊拍著羽織,一邊念著近藤師傅還好嗎?阿一也好嗎?原田呢?新八呢?土方先生應該沒問題吧,那種臭脾氣的人都命硬得不得了,一定沒有問題。
「那時候真好啊,大家都在。」
沖田總司並不知道,土方與近藤的流山之征完全潰敗。近藤勇放棄與時勢對抗,決定投降。不儘管土方歲三多方奔走求情,近藤投降新政府數周之後,仍遭斬首。不久,原田左之助也重傷身亡。萬幸的是,沖田直到死前都不知道這些事。
沖田總司定定注視羽織,想起許多回憶。
最後,他把羽織拉起來。
「沖田先生,我幫您穿──」安定伸出手,以為沖田想要套上羽織,沒想到,沖田反而把羽織披在他身上。
「這件衣服就送安定。」
大和守安定非常驚訝,他一時僵住了:「這、這個要送我嗎?我……我……」
沖田沒讓他把羽織脫下來,他說:「……我遇見安定的時候呢,剛跟近藤師傅他們到京都,壬生那邊的櫻花才開始凋謝。那時候,我們買了三把大和守。大家都說你是把難用的刀,剛買來的三把大和守只有你沒有人要。
可是我覺得,安定一定是把好刀。那時候,我聽見安定的聲音了;安定也聽見我們聲音,用這副跟我像極的模樣化作人形。所以,才把這件送給你。」
沖田總司靜靜說完這段話。
講完以後,他有點尷尬的別過視線:「真抱歉,一直自顧自講話,還都給你們一些不能派上用場的人類東西。」
大和守安定看著自己的主人,臉頰慢慢紅起來。他小心翼翼地抓住那件羽織的衣緣,不知如何是好──奇怪,明明是付喪神,為何自己卻越來越像個人類呢?他一面迷迷糊糊地想,一面小聲反駁:「才沒這種事……謝謝,我好高興。」
加州清光看向不知所措的安定,搓搓鼻子,忍不住笑出來。
「真討厭,這樣我不就也必須跟沖田先生道謝了嗎?」清光嘟起嘴,用力把眼淚抹掉,裝作不甘願的樣子。
這下子,連沖田忍俊不住,笑意透出眼角。
安定滿臉責怪的望向清光,但他自己也微笑起來。安定覺得,清光又哭又笑的樣子簡直醜得要命。
清光不以為意,他說:「你看,沖田先生果然很疼愛我!」說著,兩人又吵鬧起來,把方才低迷的氣氛拋諸腦後。
沖田總司舉起兩把打刀,將刀連鞘放到膝上。他將刀輕拉出鞘,仔仔細細的檢視。就算病得厲害,沖田仍未曾怠慢刀的保養。
加州清光與大和守安定的刀鋒光亮如常。
沖田總司見狀,似乎滿意了。
「安定,清光。」
沖田總司由著他們吵,半晌才再次叫住他們。
安定與清光同時回頭。
「還有一些話想告訴你們。」
此時此刻,沖田總司早已不害怕死亡,但有些話必須在死前好好說出口。他撐直身體,將安定與清光的手拉過來,緊緊握住。
「是非常重要的事。」
自他重病以來,沖田總司就無法用力。然而,他今天用盡全力握住付喪神的手;那強烈的力度,幾乎讓安定與清光感到懷念。
沖田握住他們的手,如是說:「聽好了,無論別人曾說過什麼,大和守安定跟加州清光都是非常好的刀。你們能夠比誰都自豪,因為你們是我沖田總司親自認可的好刀。明白了嗎?」
「唔。」
「嗯。」
安定與清光點頭。
沖田見狀,有些滿足、又有些惆悵的笑了。
慶應四年五月三十日,原新選組一番隊隊長沖田總司病歿。
有人曾說,倘若沖田總司能活到四十歲,這名男子的劍術應能臻於化境。然而,天不從人,在慶應四年的初夏,這名曾經叱岔幕府末年的男子倒在養病之處的緣廊,懷抱長刀,獨自嚥下最後一口氣。
那時候,打刀大和守安定與加州清光一起做了個夢。
他們夢見沖田總司站在花瓣飛落的大樹旁,身穿他的淺蔥羽織,身配長刀,左手放在刀柄,抬頭眺望無盡紛落的櫻花。
驀地,沖田發現大和守安定與加州清光,朝兩人露出笑容。
──看,花吹雪,多好的季節!
沖田笑著說。
其英姿颯爽、神采明朗,一如既往,
◇
慶應四年暮春,近藤勇與土方歲三轉戰下總國流山。
他們希望聯合仍然心向幕府的流山農民,在當地形成支援奥羽越列藩的新據點。鳥羽伏見之戰後,以會津藩為首的東北諸藩奉北白川宮能久親王為首,形成對抗新政府的同盟陣線。
然而,近藤與土方在流山的布局依然以失敗告終,流山布局遭新政府軍大挫,加以四周風聲鶴唳,部下死傷,讓近藤勇感到疲憊。儘管土方一再強調奧越羽諸藩仍未放棄,自己也尚能一拚,不該就此投降,卻無法使近藤回心轉意。
近藤主張自己的假身分「大久保大和」是德川家公認的治安官,希望面會新政府側的指揮官,告訴他們自己並未反對錦旗,保留目前手邊兵力。
「阿歲,你一直相信我,陪著我建立新選組,幹了好些轟轟烈烈的大事。要是只有我自己,恐怕沒辦法走到這種地步。」近藤如此告訴土方,他提著自己的長曾彌虎徹,站在土方面前。當時新政府軍已經逐步包圍流山,近藤的做法能有效迴避戰鬥,確實相當可行。然而,土方隱隱覺得事有蹊鞘,試圖勸近藤別去向新政府軍投降。
事實上,土方的預感相當準確。
新政府派駐流山外圍的人馬有原御陵衛士成員,他們指認化名大久保大和、內藤隼人進入流山一帶的幕臣正是近藤勇與土方歲三。流山外圍的軍隊有不少土佐藩士,他們認定是新選組暗殺坂本龍馬,對其憎惡至極,早已打算報復。
自然,近藤勇全不知情,他下定決心要去向新政府求和。
臨行前,近藤告訴土方:「當初在池田屋,局勢站在我們這邊,我們輕而易舉就站上巔峰。現在不同,局勢在『對面』了,那不是憑我們就可以推動的東西。如果我們暫時放低姿態,能讓自己站穩一點,又何不為呢?」
──所以,阿歲,你就放心讓我過去吧!
近藤說完,用力拍拍土方歲三肩膀,獨自走了。他只帶上自己的長曾彌虎徹還有兩名隨行前往板橋的新政府駐地,希望成功談和。
近藤沒有預料到,在那裏等待他的竟是劊子手與刑場。
土方歲三知道近藤被人逮捕以後,火速趕回江戶。
他四處向人請託,甚至登門拜訪勢力頗強的幕臣勝海舟,但即便勝海舟的親筆書信都無法挽救近藤。本來薩摩一方僅打算扣押近藤,他們認為近藤勇頗有人品將才,能在之後的政壇派上用場。相反,土佐則自始至終強烈要求處決近藤勇,以替己藩報仇。最後,薩摩妥協,近藤被判以斬首──而非通常賜給犯罪武士的切腹待遇,死於慶應四年四月二十五日。
據說,他曾留下這樣的辭世詩句:
孤軍援絶作囚俘,顧念君恩涙更流;
一片丹衷能殉節,雎陽千古是吾儔。
慶應四年四月,就在近藤勇被新政府關押以後,土方歲三獨自展開一生最後、也最輝煌的戰鬥。
當月十一日,江戶開城。
將軍德川慶喜遷往駿府,俸祿減少七十萬石,從此度過謹慎生活的餘生。土方歲三率領尚留在身邊的隊士與抗拒開城的舊幕府軍合流。由於土方有帶兵衝鋒的經驗,當場被舉為前軍參謀。同樣會合的隊伍,還有幕府步兵奉行大鳥圭介率領的陸軍精銳「傳習隊」。大鳥圭介此與土方歲三直至戊辰戰爭尾聲都作為舊幕府軍的陸軍指揮共事,他擅長細膩黏綿的布戰,恰巧土方形成鮮明對照,兩人的同僚關係也介於互相厭惡與讚賞之間,既不算好,但又絕不算壞;將土方引介給海軍總裁榎本武揚的人,也正是這位大鳥圭介。
大鳥圭介與土方歲三不同,他是接受西洋兵學教育的菁英。
因為大鳥圭介精通蘭學,官階又高,遂為統帥。土方歲三則因其新選組副長的名聲響亮,被列為指揮官之一。
起初,大鳥對土方有些輕蔑,覺得他不過是什麼也不懂的劍士,但等他親自見到土方歲三帶兵後,大鳥卻逐漸改觀。
──那男人不簡單。
讓大鳥產生此等想法的契機,是舊幕府軍襲擊要塞宇都宮城的戰役。就幕府軍打算前往德川家的聖地日光,以宇都宮為據點重新出發。該場戰役起先只有零星衝突,幕府軍大獲全勝,讓大鳥稍微掉以輕心。然而,隨著新政府軍兵力趕往宇都宮周邊馳援,大鳥漸漸不安起來。他雖是西洋兵學專家,卻缺乏實際作戰經驗,就在大鳥舉棋不定時,土方開口了。
他指著地圖上頭的城寨告訴大鳥:「我軍應該直接突擊宇都宮城。」
大鳥圭介對土方這意見本來嗤之以鼻,在他看來,直接攻擊要塞無疑自尋死路。然而,土方歲三非常堅持。大鳥圭介是在宇都宮一役後,才理解土方的判斷來自他曾經歷的無數戰鬥。土方雖從未學過攻城,卻精於野戰。他甚至敢於將意圖逃跑的從人斬於陣前,徹底鼓動士氣。
土方歲三率領的隊伍在攻擊宇都宮城的前哨戰一舉得勝。
前軍突圍,後軍跟進。
結果,幕府軍僅花數日便攻下宇都宮。儘管新政府軍後來又以大量火力包圍,逼使幕府軍放棄甫攻下的城池退走,但那無疑是場精采的攻城戰。
宇都宮攻防結束,新政府與舊幕府軍的拉鋸仍然持續。
敗陣撤走的幕府軍逐步轉移陣地,前往東北加入奧越羽諸藩。土方歲三在新政府軍奪還宇都宮城的戰役受傷。療養期間,他替兩個人捐了墳墓。一個是遭新政府斬首示眾的近藤勇,另一個則是宇都宮戰役被土方親手殺死的部下。至於沖田過世的消息,則更晚才傳入他耳裡。
傷癒以後,土方歲三又再次活躍於前線。
就在慶應四年即將改元明治的前夕,戊辰戰爭最激烈的東北戰場進入高峰。會津城一役,幕府軍死傷無數,敗況慘烈。局勢以令人驚奇的流速奔往明治政府一側,人們實難抵擋;名為日本的近代國家快要誕生。
遭遇重挫的東北諸藩放棄抵抗,逐個歸順新政府。
同時,舊幕府海軍副統帥榎本武揚停泊仙台灣。
榎本是幕府末年少數見識過歐洲大陸的日本人。
他留學荷蘭,對海軍之學深有研究,充滿好勝心,甫歸國便擔任艦長,是當時日本不可多得的人才。他在江戶開城之際抗命,堅決不肯將戰艦交給新政府,以開陽丸為首的六艘戰艦,成為幕府軍一方的重要海軍戰力。
透過同僚大鳥圭介,榎本武揚認識了土方歲三。他對這名男子很感興趣,畢竟土方的經歷與留洋歸來的榎本極為不同,可說是徹頭徹尾的舊時代武士。
出於好奇,他向身為劍士的土方詢問長短刀的近身戰;沒想到,對方竟也反過來請教榎本專精的西洋海軍之學。
──我不懂西洋槍砲,更不知道軍艦的攻擊方式,希望您能指點。
榎本武揚記得,那名總是板著臉、被厭惡他的人譏為「陰險」的男人才初次與他見面,便慎重開口請教。
虛榮心作祟下,榎本武揚反問土方,為何要向他請問海軍與槍砲之事。
土方聞言,毫不猶豫回答:「因為此後已非刀劍的時代,而是槍砲的時代。」
那時,土方歲三沉痛的表情,恐怕榎本武揚一生也難以忘懷。
戊辰戰爭的最後一環,便以榎本武揚為中心展開。
榎本與土方一同前往仙台藩請求支援未果後,榎本艦隊約兩千名幕府軍士兵遂退往極北的蝦夷地。榎本對開拓未完全的蝦夷地向來有好感,他夢想在那裏建立共和國,贏得外國承認,繼續對抗薩摩、土佐主導的新政府。
艦隊停泊於宮古灣,以旋風之姿強行登陸,迅速向內陸壓制警備不足的箱館府。明治元年十二月,「蝦夷共和國」成立。榎本武揚擔任總裁,土方歲三、大鳥圭介等則官拜陸軍奉行。
新政府則得知榎本佔據蝦夷以後,決議派兵強行取回。
土方歲三自從加入榎本艦隊,便把頭髮剪短,也換上軍靴和西式軍服。他長相英俊,穿上這身衣服並無違合,反倒相當好看。
不過,與他俐落的外貌相反,此時的土方變得更加嚴肅寡言。
近藤與舊友接連死亡,似乎徹底改變了土方。他彷彿想把自己徹底燃盡,對戰鬥投注無比狂熱。就連新政府軍突入蝦夷,榎本自豪的船艦全失去戰鬥能力之後,土方都仍對戰爭抱以熱情,讓人不明白他究竟是喜愛戰爭,或只是渴望堂堂正正戰鬥以後的死亡。
儘管如此,土方歲三卻不允許長年追隨的部下效法自己。
當時,在土方身邊還留有島田魁等舊部下,眼看榎本艦隊戰況不樂觀,土方將他們叫來,一個一個藉口遣離。有些人遣了又回來,簡直頑強得不可思議。大體而言,一路跟從土方直到蝦夷的隊士全是群牛脾氣的傢伙。
在那些人中,原本尚有齋藤一。齋藤從江戶一路追隨土方來到東北,但在幕府軍離開會津以前就被土方勒令留下。
齋藤一與沖田總司齊名,是並稱新選組劍術最好的兩人,劍術造詣極好。就連新政府軍對會津的強烈攻擊,他也能奇蹟生還。曾有人說過「沖田的劍是猛者之劍,齋藤的劍則是無敵之劍」。齋藤一從試衛館就熟識土方,也明白土方不願自己再繼續追隨下去。
作為餞別禮,齋藤向土方承諾:「副長,我會讓我們的劍繼續被人看見。」
土方深深望向齋藤。
最後,他低下頭,回應朝自己拜下的老友。
「拜託了。」
明治維新以後,齋藤一進入警視廳擔任警部,後來又成為劍術師傅。如其所言,一生都沒有放下劍。
除卻上述諸人,留在土方身邊的新選組隊士還有一位需要仔細提及。此人年紀尚輕,還是個少年,擔任土方身邊的小姓,名叫市村鐵之助。
鐵之助是在慶應三年與哥哥一起加入新選組。他感念土方賞遇自己,沒有跟隨兄長逃跑,反倒一路跟著土方遠赴蝦夷。
明治二年,新政府軍擊潰宮古灣的榎本艦隊不久,土方歲三以交託遺物為由,要鐵之助先離開。
鐵之助起初不肯,卻被土方喝斥:「你必須回到武州,把我的東西交給佐藤家。聽好了,鐵之助,這是你最後的任務。你要把我們新選組的事情一字不漏地告訴佐藤彥五郎。」
佐藤是土方歲三的姊姊阿信的夫家,新選組剛成立的刻苦時期,便有賴他經常給予援助,土方歲三對其有無限感激。
他把自己唯一的一張照片,還有長刀和泉守兼定交給鐵之助,要鐵之助趁黑逃出新政府軍的包圍網,搭上居民撤離的商船。土方盤算新政府軍不至於為難平民百姓,鐵之助逃去姊夫佐藤家後,必能得到佐藤彥五郎的保護。
十五歲的市村鐵之助無法違抗土方的命令。
他抱著土方交給他的東西,一面哭,一面朝港口跑去。
鐵之助離開當晚,土方睡得格外安穩。自從他離開武州以後,就從未睡得那麼沉。他只替自己留下堀川國廣,大半俸祿也都交給鐵之助。恐怕他是覺得自己已經把珍惜的東西都送走,能夠坦然赴死了。
知道土方把和泉守兼定送走,脇差的付喪神堀川國廣也十分平靜。
「太好了。」堀川國廣說,看起來由衷趕到高興。
他與土方歲三相類,都將和泉守兼定看作自己的榮耀,不希望那把長刀在槍砲橫行的戰場折損。
當晚天快破曉的時候,土方突然驚醒。
一片黑暗之中,隱隱有鐵鏽似的月光。透過昏黃月光,有個身披新選組羽織的人影,房門半開,土方歲三一度以為自己看見幽靈。
然而,不是幽靈。
人影一動,他發現竟是自己的和泉守兼定。那羽織是之前土方轉移陣地必須拋棄,被和泉守兼定討去的東西。
「喂,你怎麼……」土方坐直起來,驚訝地望向和泉守兼定。
和泉守兼定的付喪神回望土方。付喪神的雙眼反射月光,看上去頗為冰涼,和泉守兼定慢慢低下頭,將不確定的表情藏進陰影。
兼定把土方沒說完的話接下去:「都已經叫人把我送走,怎麼還能出現在這裡?」
土方不語。
「因為鐵之助哭得太難聽,我就在他面前現了身。我跟他說,既然那麼擔心土方,就幫個忙,把我送回箱館。只要回到箱館,我爬也能爬回去替你痛罵那無情傢伙。他雖然嚇傻了,身手倒很俐落,馬上就折返。」事情的經過很簡單,就是這樣啦──兼定笑著回答。
兼定兩手捧著朱紅刀鞘的刀體,土方再熟悉不過了。他在自己親手培育的新選組如日中天時,受十一代兼定的刀匠贈送此刀。
即便函館政府軍漸顯衰勢的現在,人們仍傳言他的和泉守兼定鋒利無雙。土方歲三的名號就是鬼神,讓新政府軍為之色變。
他陷入沉思。
良久,和泉守兼定再度打破沉默:「土方先生,你知道嗎……鐵之助那小子一直哭個不停,擔心你擔心得要命。」
「他留下來也無濟於事。」
「當然了,他就只是個小鬼,現在大概已經登上船了。」兼定揚聲道:「但是,我不一樣吧?我是武器,雖然沒辦法對抗槍砲,但總會派上用場。」
說著,和泉守兼定將朱紅刀鞘的太刀擺到土方枕邊,脇差堀川國廣之側,一如他在其他野營征戰夜晚會待的位置。
堀川國廣沒有現身。
替兼定把房門啟開的人,想必就是付喪神堀川國廣。他似乎感到相當愧疚,一點聲音都沒有。土方心裡有數,照國廣對兼定的態度,要他明知鐵之助已經把兼定送回來,又再把他趕走,恐怕絕計做不到。
和泉守兼定有些緊張地坐在土方身邊。
他依然是土方最引以為豪的刀,此點無庸置疑。
「……蠢貨。」土方看著和泉守兼定,終於吐出這句。
他一把按住兼定的頭。
「都找人把你送走了,做什麼還特地回來。」
兼定抿住嘴,終於透出忍耐許久的委屈:「我不回來還能去哪裡?我可是你的刀啊!」
說著,和泉守兼定又挺起胸膛,狀似不可一世的揚言:「土方先生才是,哪有武士不帶刀上戰場的道理!不要笑死人了,就算是刀已經毫無用武之地的戰場,我也要親自見證。」
土方歲三摸著和泉守兼定的頭,突然有些鼻酸。
這刀最初執意選了自己,就算被送走,仍堅持回到土方歲三身邊。其冥頑不靈的程度竟與土方自己不相上下。此時,土方歲三確實已孓然一身。除了這兩把刀,沒有能讓他內心依靠的對象了。要是有人碰巧在此時看見土方歲三,恐怕會驚訝這冷冰冰的男人竟也能露出如此無助而溫柔的神情。
明治二年五月,箱館政府軍陷入絕境。
困居北方的蝦夷共和國軍費已幾乎耗盡,也引起蝦夷地的居民怨言。新政府見機不可失,決定對箱館展開全面攻擊。
西洋各國轉而支持新政府,更讓蝦夷地的情況雪上加霜,榎本的軍隊節節潰敗。不過,土方與大鳥率領的陸軍卻仍頑強抵抗,讓新政府軍吃盡苦頭。
十一日,以五稜郭為主要攻防地,爆發箱館戰役最後的衝突──是為戊辰戰爭終幕。不過,當時干支自已不是戊辰,而是新年的「己巳」。
見戰況不利,海軍又已失去戰力,陸軍恐怕支撐不久,榎本武揚開始考慮投降。
同僚大鳥圭介在五稜郭攻防戰前,也曾勸土方一起降伏。
「你日後還大有可為,一起投降吧?替新的日本國效力。」
然而,土方婉拒了。
他告訴大鳥:「你去吧,我適合留在這裡。」
事實上,除卻土方歲三,其餘箱館政府指揮均全部生還。投降以後,榎本與大鳥等人只被關押數月就釋放。當時,日本正逢國運動蕩的時節,任何助力都不肯放過。戊辰戰爭後,榎本武揚與大鳥圭介加入明治政府。他們做為維新功臣,受到後人紀念。
五稜郭總攻擊前晚,土方與屬下一起喝酒。
他難得放任部下喧鬧,心底打著不需要他們繼續跟上的念頭。此時,土方歲三已做好決死準備,他打算轟轟烈烈的告別世界。
待白晝到來,火砲灰果然覆蓋了天際。
土方歲三率領陸軍精銳,於箱館市區展開最後反擊,期望能讓己方順利集結,不致於全面潰散。此時,榎本恐怕正在商討投降的條件。
陸軍一路衝鋒,直到新政府軍布置於參謀府前線的大炮陣,敢死任務也快達成。土方心願已遂,他朝背後下屬一吼:「到此為止。我要殺去參謀府,誰要是活得不耐煩,才准跟上來!」
說完,他就縱馬前奔。
受其氣勢所動,竟真有幾個人追了過來。土方歲三拔出太刀──那本來就是為了馬上衝鋒而設計的長刀,用起來極為順暢──揮刀斬殺敵軍。
其大無畏的身姿讓敵我雙方都為之震懾。
有新政府軍的士兵嚇傻了,端著槍托口喝問:「你是什麼人!」
「我?」
土方聞言,凜然回答:「我是新選組副長,土方歲三。」
等土方歲三奔遠以後,新政府軍此刻才反應過來,他們朝土方猛力開槍。土方一直往前,直到胸、腹傳來熱辣辣的疼痛,他終於從馬背跌下來。
幾發子彈掠過他頭頂。
土方歲三失去力氣,他緩緩躺於原地,喘著粗氣。
土方身體已不聽使喚,但不知為何,內心竟前所未有的平靜。
他握住刀柄的手早就麻痺,但手指仍緊緊箍著沖敵殺陣的太刀。他握住最後陪在自己身邊的這把刀,還有堀川國廣,土方已經沒有氣力伸手探向別在腰際的脇差了。
他猛力眨被血黏住的眼皮,目光穿透漫天煙硝。眼前所見景色極為熟悉,像是武州總是明朗的天空,或從壬生望上去的藍天,蔚藍得不可思議。
──看到了嗎?近藤先生。
──都看到了嗎,總司。
山南、井上、山崎、永倉、藤堂、原田、齋藤、鐵之助……舊友與部下的臉一一浮現,夾雜姊姊阿信以前替年少的歲三縫製新衣的神情,還有試衛館那些粗魯門人的長年喧嘩。
某種難以言喻的情感自土方胸口蔓延開來,甚至比貫穿胸腹的傷口更加強烈。
驀地,一雙冰涼的手覆住土方歲三臉頰。
『吾主。』
土方慢慢望向和泉守兼定與堀川國廣,他們守在土方身邊,好讓奔亂的士兵不至於踐踏到他。土方歲三張開嘴,卻已無法發出聲音。他想,自己死後,這兩把刀又會落到哪裡呢?
『……我們都看見了。』
土方看見和泉守兼定的淚水。
他曾經想過付喪神也會哭泣,但從未想到他們的眼淚如此璀璨。
即便陣前已知土方難免一死,悲傷仍深深刺痛付喪神的心。儘管如此,和泉守兼定依舊難掩自豪:『非常漂亮的一戰。』
聞言,土方緊皺的眉頭鬆開來,露出笑容。
生命一點一滴從土方身上流逝,漫長又煎熬的戰鬥即將迎來真正的終點。
此刻,土方的意識逐漸遠離,僅餘最後一絲想念。
──我的信仰,我的驕傲,我的靈魂。
在縈繞意識的細碎低語中,土方歲三闔上眼睛。
(完)
註
*實際突擊二樓的隊員是近藤勇與沖田總司,永倉與藤堂待在一樓攔截逃跑浪士,並非本文所述配置。
*本文雖自文久三年的段落就開始用新選組一詞,「新選組」之名實為文久三年八月,因壬生浪士隊支援禁門之變所拜領之封號。見迴組則是元治元年4月24日成立,為顯示當時京都警備不只新選組,也提前出現於文。
*終於有機會讓安定把某個傢伙給「首落ちて死ね」這點讓我非常愉快。(喂)
*和泉守兼定有被土方送回老家,或戰後輾轉回到家人手中二說。不過這篇文章裡的兼定小公主是自己跑回去了★
*加州清光在池田屋事變折損,但在本文是他折損別人(喂)當然,刺殺伊東也不只土方歲三一人所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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